第00006版:榕树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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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是一年蟹肥时

    又是一年蟹肥时

    ■张秀玲

    八月,我还在新疆壮游,家乡微信朋友圈就猛晒吃螃蟹了。螃蟹又多又肥又便宜,那种大快朵颐的豪兴,犹如捡了天大的便宜,惹得我心如虫噬。

    回来那天,几位密友立马设螃蟹宴为我接风洗尘。不啻于久旱逢甘霖,我不顾斯文扫地,狼吞虎咽,也顾不上高谈阔论新疆美景;她们笑嘻嘻看着我的饕餮,陪着我喝点红酒。

    之后每天,我去娘家辅导三个熊孩子的阅读,顺便蹭饭。据说爸爸每天起早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场买螃蟹,每顿必不可缺。我吃得很没“相”,我10岁的侄儿,也毫不逊色,嗜之如命。弟弟本来想提醒孩子,吃有吃相,少吃点,还有客人呢。但那孩子虽根据旨意去夹其他菜,但举箸彷徨,眼神一直扫向螃蟹,弟弟不忍心说,吃吧,这段时间就让你吃个够,咱们先不吃肉,肉价也差不多,下个月贵的时候,就不买螃蟹了。侄儿闻此欣然点头。有次,午饭我晚点了,侄儿已经在吃螃蟹了,弟弟提醒他留点螃蟹给二姑妈,没螃蟹吃,姑妈就不看你作文了。孩子犹豫片刻,把饭尖上的螃蟹慢吞吞送回到盘里。

    每顿饭,我们近乎是饕餮,三下二下,蟹壳堆叠如山。母亲总爱翻看蟹壳,嗔怪孩子吃得粗糙,还有很多蟹肉残留呢。

    于是蟹八件就活跃了我们的餐桌话题。

    蟹八件,看过《红楼梦》的都不陌生。第三十八回,正值金秋时节,江南螃蟹正肥美,史湘云做东,宝钗和她合计搞一桌螃蟹宴。但原文对蟹八件避而不谈,写王熙凤“一面又要水洗了手,站在贾母跟前剥蟹肉”,没说怎么剥,但锦衣玉食又讲究繁文缛节的贾府,不可能粗俗动手,精致的吃蟹工具是不可或缺的。87版电视剧中,在贾雨村用蟹八件品蟹时进行了特写,见识了工具精致和华丽。

    诚然,用工具,吃得精致高雅,但有时倒会碍手碍脚,败了味道。当王熙凤将蟹肉送给薛姨妈,她推辞,我自己掰着吃香甜,不用人让。这点理念与李渔见解暗契。凡食他物,可以任其劳,唯有螃蟹,则不行,否则味同嚼蜡。确实,就如嗑瓜子,不是瓜子味道有多好,味道就在于嗑的过程。我们家人吃螃蟹,吃得酣畅淋漓,自然不讲礼节,对于坚硬蟹脚,直接用牙咬,解决不了,再用菜刀柄敲碎,如果蟹脚吃不干净,就地取材,用蟹脚尖角去钩,掏。因为这个缘故,我偏爱螃蟹清蒸,如果炒蛋或者腌制,就无法体会其中的乐趣。

    螃蟹性寒,自然不能多吃,体弱的林黛玉就只吃了一口蟹肉。但相克方法自古有之,《红楼梦》王熙凤就嘱咐“把酒烫的滚热的拿来”,贾宝玉事后赋诗也写道“泼醋擂姜兴欲狂”。吃螃蟹,要佐以老酒、醋、姜末,而我更喜欢蘸着醋。这点跟饭桌上只放酱油的母亲常常冲突。

    螃蟹有腥味。侄儿们酣畅吃毕,便做鸟兽散,听得大人一声棒喝,才乖乖跑到洗手间,漱口,用香皂洗手。而他奶奶更挑剔,专门拿一根旧毛巾供他们擦手之用,说是即使洗了手,毛巾被擦还是会残留腥味。这也并非洁癖,且不说《红楼梦》吃过螃蟹后,用带香气的花儿来洗手,就是我们平时宴会,酒桌上都放着柠檬。

    作为江南沿海地带人,螃蟹并不陌生。小时候,家里有些亲戚就是以打渔为生。那时螃蟹是时令家常菜,但我未曾尽情吃过几顿。母亲常常告诫,螃蟹吃“发”(复发),少吃为宜。这观念如同家训,根深蒂固,延续到大学毕业,我们姐妹还没有真正享受过螃蟹的美味,就已经视螃蟹为天敌,本能地敬而远之。

    在苍南工作的那几年,学校在当地闻名遐迩,有些家境不错的沿海地带学生,通过竞标来到我的班级,家长送点海鲜也见怪不怪。可惜那时没有冰箱,我也不解螃蟹风味,有位炎亭的家长送了十来只大螃蟹,我竟觉得麻烦,便全部清蒸,或许心不在焉,或许根本就不珍惜,竟然全焦了。全部倒掉时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,也不可惜,看得房东扼腕叹息,好像我在暴殄天物。

    多年后,在苍南金乡炎亭。当地有一种美食叫螃蟹炒年糕,味蕾早已被调教得规规矩矩的我,对之自然没有任何兴趣,但禁不起朋友的劝诱,便尝了一口,那一口似乎是开窍,天下有这样好吃的美食。那时我才后悔当年冒失,如果早点尝到螃蟹独特味道,对家长的那份“点心”怎能大意失荆州呢,定会好生烹调。

    江南,湿气重,一入夏,我常患湿疹,患病时医生也嘱咐我少吃螃蟹之类。当年母亲的告诫不无道理。小时候居住条件差,不讲卫生,孩子皮肤病频发,自然不能多吃螃蟹,以免复发。为了预防,母亲动辄让我们喝“板蓝根”“白毛苦菜”,这些草根药物在我们家似乎是“包治百病”。只是我想,既然是痼疾,不能一辈子不吃吧,宁可用药,也不错过螃蟹,所以我吃得肆无忌惮。

    少年不识蟹滋味,那些关于蟹的往事都成了下酒菜。如今识尽蟹滋味,恰逢天凉好个秋,趁着一年蟹肥时,赶快再吃上几天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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瑞安日报 榕树谭 00006 又是一年蟹肥时 2019-9-11 2